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聶衛平,鄧小平不怒自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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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橋牌放水曾被他斥責不是九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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竇文濤：《鏘鏘三人行》，李菁，今天咱們倆都當記者，迎來了一位元這麼不容易請來的嘉賓，咱們的棋聖聶衛平，聶老師。聶老師今天真是很辛苦，剛剛從外地趕來，趕到我們這個節目，好像是有點困倦。
聶衛平：有一點。
竇文濤：您放心，我不會叫醒您的。
竇文濤：這個時候，咱們這60年，我們叫恍若隔世60年，所以首先一個逮著聶老師，我們要挖掘一下您腦子裏的很多很多回憶，我覺得您這個故事太多了。讓我們國人傳頌的，打橋牌。鄧老爺子、萬老爺子都經常跟您打橋牌，我們聽說過很多，首先我想問問您，他們為什麼那麼喜歡跟您打橋牌呢？
聶衛平：可能我屬於因為在圍棋中比較有名氣，他們都認為我屬於比較聰明的人，我這麼想，所以跟我打，就覺得跟打得很好的人打了。其實他們跟我打的時候，我的橋牌水準很一般，那個時候比我好的人有，比如當年鐵道部工作的丁關根同志，那時候他的橋牌水準比我好。
竇文濤：我以為是因為你橋牌打得最好，是教練水準才去的。
聶衛平：不，但是我應該算打得很不錯的。
竇文濤：比鄧老爺子怎麼樣？
聶衛平：這個不好比，他是怎麼說呢，鄧小平的橋牌是在他這樣級別的領導裏頭，他是打得應該是最好的。
竇文濤：那要跟您比呢？
聶衛平：不太好比。
李菁：聶老師比較謙虛，不太好比。
竇文濤：咱們可以看看一張照片，我覺得這張照片很有意思。
李菁：這是什麼時候的？
聶衛平：應該是80年代，1984年左右吧。
竇文濤：這個小平同志，你看這個細節很有意思，倆人一人手裏拿著一根煙。
聶衛平：平等、和諧，很和諧。
李菁：這是在哪兒？他家裏嗎？
聶衛平：應該是在人民大會堂，在人民大會堂有一個廳，叫118廳。
李菁：就是你們固定的場所嗎？
聶衛平：應該是比較固定的一個場所，就是文化大革命中，毛主席在那兒住的廳，是很著名的一個廳，叫118廳。
竇文濤：我以為會在什麼俱樂部，為什麼總在人民大會堂打牌呢？
聶衛平：因為人民大會堂，我現在想起來也不知道為什麼，一直就在那個地方，就在那個118廳。偶爾也到過西山，他到後來是因為有叫帕金森症，他的手就抖，一抖之後就拿不住牌了，就是他女兒，那個鄧楠，就是剛才咱們看見的那個是他女兒，鄧楠替他拿著這個牌。
李菁：他來出主意。
聶衛平：他像個司令一樣，決定應該怎麼叫，出哪一張，鄧楠就替他出。不過像我在看到這個狀況的時候，心裏就很有感觸。因為我是從他非常健康的狀態一塊兒打牌，當時我認為他肯定能過一百歲的。
竇文濤：啊？何以見得呢？
聶衛平：因為他身體太好了，就是80年代，剛才你看這個照片前後的時候，我們在一塊兒打牌的時間特別多，那會兒他身體特別的好。走路也非常有勁，說起話來也很有勁，各方面都表示他的身體，我認為都要過百。當時他也說，他也不停的表達說要等香港回收了之後，他要去香港，這個他也不停的說，我們都認為沒有問題。因為香港回歸的時候，我印象中他應該是93歲，香港回歸，93歲我想絕對沒有問題的。但是後來就是剛才的一句話，恍若隔世，沒過幾年，就過了不太多的時候，手就拿不住牌，就抖起來了。這個健康狀況，跟我跟他接觸最多的時候差距就非常大了，我的心裏特別不是滋味。
李菁：那時候您跟他是固定的搭檔，是嗎？
聶衛平：不是，我跟他應該說是固定的敵人。
竇文濤：啊？
李菁：對手。
聶衛平：剛才那個就是敵人的位置，搭檔就是對面的。
李菁：那您跟誰是搭檔？
聶衛平：我跟很多人，比如當時有胡耀邦總書記，還有萬里等等，等等都是他固定的敵人。
李菁：那他固定的搭檔是誰？
聶衛平：應該是丁關根，剛才那個照片沒顯示出來，他們家裏，包括後來出的那個《鄧小平畫冊》上，都有專門“他跟年輕人在一起”，“他跟年輕人在一起”就指的是我，我們倆的照片在《鄧小平畫冊》裏叫“跟年輕人在一起”，我算比較年輕的。
竇文濤：就是說您剛才說一般是在敵人的位置，聽說是鄧小平跟丁關根這個組合，總能打敗你比如說跟萬老爺子這個組合？
聶衛平：是。
竇文濤：那水準那麼高呢？
聶衛平：因為他的水準比我的搭檔的水準要高一些，或者說高很多。丁關根的水準比我那時候水準要好一些，所以我們基本上不是，本來也贏不了。
竇文濤：我聽說過那麼件事兒，好像您也跟鄧老爺子打過搭檔，但是老贏，贏萬里同志嘛。
聶衛平：對，贏他很多。
竇文濤：贏的稀裏嘩啦，太慘了，後來他就故意放水。
李菁：等於是為了平均實力，才給你分到對手那兒去。
竇文濤：他故意放水，但是小平同志說是目光如炬，開始斥責你了，是有這回事嗎？
聶衛平：有，當時是我和鄧老爺子，那邊是萬里和友誼醫院的一個老院長，叫諸壽和。
竇文濤：友誼醫院的。
聶衛平：現在那個院長已經去世了，當時他在北戴河，每天我們都在打，贏的人家真得是特別的慘。萬老爺子臉都拉得很長，但是鄧老爺子是不在意的。就是他還是要繼續猛追猛打，不停地加番，加著大家的番，我是真的。
竇文濤：於心不忍。
聶衛平：對，我本身想平衡一下他們，我就暗地裏弄了那麼一下，然後被鄧老爺子訓斥了一通，說你這個創世界紀錄了，怎麼能當那麼多？我這盤當了六個，被萬老爺子加倍，當了六個。
竇文濤：而且據說鄧老爺子還耿耿于懷，以後跟別人還說，說聶衛平下圍棋是九段，打橋牌可不是九段。
聶衛平：對，真的是這樣說的，是他後來到北京來參加“八一”建軍節的招待會，然後把我的兒子和太太，還很有幸，一個坐到他的專列，一塊兒來的。在專列上請吃了一頓飯，在吃飯的時候特別強調，說我下圍棋是九段，打橋牌可不是九段，看來鄧老爺子無論幹什麼事兒都嫉惡如仇。
李菁：很認真的。
竇文濤：我有一個很好奇的，就是像您的一位朋友評價，說看圍棋，看棋風可以看出這個人，比如他就講聶聖，說他就是大漠英雄，這種棋風。我倒想感覺到，在打橋牌的過程中，比如說你看萬里，看鄧小平，你能看出這個人的思維方式或者性格特點嗎？
聶衛平：我沒那麼高的水準，我可能還看不很通。
竇文濤：就是他是什麼風格？
聶衛平：我看我們領導人打橋牌的風格，都有一個是比較積極主動，大刀闊斧。經常叫一些別人不可能叫，或者不敢叫的。
竇文濤：冒叫。
聶衛平：有一點點這種傾向，但是別的人可能純粹的是冒叫，但是鄧老爺子他不經常是絕對的冒叫，他叫了之後，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能把它打成，有很多辦法和理由，所以我認為他是積極進取吧。
竇文濤：積極進取。
李菁：並不是冒然前進，還是有把握的。
聶衛平：其他的可能有些冒叫。
竇文濤：而且你覺得挺奇怪的，他們飽經滄桑的人什麼沒見過啊，但是打起橋牌來，就像您剛才所說的。
李菁：打牌那麼認真，是吧？
竇文濤：就是勝負心極重。
聶衛平：很重，剛才你說的萬老爺子也有這樣的情況，如果打橋牌輸了，他感覺不好，他肯定飯都不吃了。
李菁：這麼在意？
聶衛平：非常在意，就是他有打橋牌輸了不吃飯的時候，所以一般沒有特殊情況，沒有人敢贏他，飯不能讓他不吃啊。
李菁：所以跟他打的時候是有所保留的，是吧。
聶衛平：對。但是鄧老爺子是不管的，你吃不吃飯那他搞不清楚，他就要贏你。
竇文濤：我想您經常跟這麼高級的國家領導人在一起打牌，要照我來講，這個心裏會不會有點戰戰兢兢呢？陪著小心，或者是？
聶衛平：好像沒有，他們本來也是普通人嘛，都很親和。再一個就是他們的孩子我也挺熟的，你比如剛才說到鄧老爺、萬老爺，他們的孩子我都很熟，跟他們接觸了很多。並且我還在應鄧老爺子的要求，我還教過他的孫子輩兒的人。
竇文濤：打橋牌？
李菁：是打橋牌還是下圍棋？
聶衛平：不是打橋牌，教他們下圍棋，教他們做人。
竇文濤：做人您都管了？
聶衛平：那我覺得我有這個義務管嘛，所以沒有給我賦予這個任務，但是我也管了一下。我教過鄧林的兒子，鄧楠的女兒，主要就是他們倆。那時候80年代，這倆都剛10歲出頭，然後每天他們倆來找我。
竇文濤：學習做人。
聶衛平：學圍棋，我給他們講做人，比如他們經常對他的家長，對他的父母很不尊敬，就是嘴裏有些髒字，不太尊敬。這是被我訓斥最多的時候，他們都被我訓斥過。前兩天，不是前兩天，是前一段時間卓琳阿姨去世的時候，我去的時候又看見這倆孩子，這倆我已經完全不認識了，變化太大了。
李菁：十幾年了。
聶衛平：不止，1984年到現在，25年了。
竇文濤：好傢伙。
聶衛平：都變成大人了，特別是鄧楠的女兒，你看女的隔了25年，那時候是小姑娘，現在成什麼樣？現在都是所謂婦人了，都是變成結過婚，已婚女士了，我完全都不能認了，當然都是小孩，我還管教過他們。
李菁：那您還給他們教出什麼段位來了嗎？
聶衛平：沒有沒有，他們的圍棋才能太一般了。
竇文濤：做人的才能很高。
聶衛平：做人的才能我不知道我教好沒有，反正他們現在都應該能體會，當年我有很多苦心。
竇文濤：但是您跟這一家人是怎麼認識上的？這個是怎麼交往上的呢？
聶衛平：也就是因為打橋牌嘛，打橋牌交往比較多，因為最開始社會上有一個傳說，都說鄧小平的橋牌打得好，有人向我介紹過。我那時候也是一個比較傲氣的人，我那時候還以為鄧小平為什麼橋牌打得好？因為他是鄧小平。
李菁：沒人敢贏他。
聶衛平：人家問我，當時很多人就說起這個事兒，我就跟他們講，我說鄧小平橋牌為什麼打得好？就是因為他是鄧小平。可我親自和鄧小平打過牌之後，跟他接觸過之後，我也發現確實是因為鄧小平的橋牌很好。他的橋牌是比他同一類人的橋牌好很多，但是這個話就傳到他們家的鄧榕，那個毛毛，鄧榕那裏了。有一次當著鄧小平的面吃飯的時候，他還質問我，讓我非常的很難於表態吧。
李菁：很尷尬，是吧？
聶衛平：特別的尷尬，他聲音很大，他說你覺得我們老爺子牌怎麼樣啊？是像你那樣說的嗎？我尷尬極了。
李菁：看來請聶老師去打橋牌，也是有點英雄見英雄的感覺，要決一高下，看誰厲害，是那種意思吧？
聶衛平：也許有吧，但是確實是我原來不知道，接觸了之後感覺到鄧小平的橋牌還非同小可。
竇文濤：那麼您剛才說了，不光是教牌，不光是教棋，還教做人，那我反過來想，鄧老爺子跟你之間除了打橋牌的時候，聊不聊做人呢？或者是其他一些閒談。
聶衛平：他平時的話非常的少，還有一種給我的感覺用一個詞兒很合適的，就是不怒自威，他也不說什麼話，也沒看跟誰發火，但是我想在相當有級別的幹部，看到鄧老爺子的時候，是很緊張的。
竇文濤：氣場。
聶衛平：有威勢，我跟他已經感覺到非常熟了，而且交流的很多了，但是總覺得他確實不同於一般人，不是像咱們之間這種凡人的交流，我覺得他確實不同於一般的凡人。
竇文濤：比如說你能舉出個例子說明你這種感覺嗎？
聶衛平：你看人家來找他彙報工作，就是我們打著牌的時候，通常是沒有這種狀況的，除非有緊急的時候，特別緊急的時候。比如我親自就看到像趙紫陽很急匆匆的闖進來，跟他交流說什麼。像這種狀況，我都是感覺我必須飛快地跑出去，躲開啊。
李菁：回避一下。
聶衛平：人家商談國家大事嘛。
竇文濤：不能聽到國家機密。
聶衛平：對，人家說的都是重大的國家機密的事情。我馬上就跑開了，但是進來的人說沒有極特殊的應該是不敢進來的，這都是非常緊急的事情了。有一次我記得挺清楚的，就是楊主席，“十一”的時候，我們在118的時候，他跑來看他。
竇文濤：楊尚昆？
聶衛平：楊尚昆來看他，然後還說了幾句話，寒喧兩句嘛，但是說了之後可能轉到別的地方了，有幾句的時候，鄧老爺子就說，打牌嘛。
李菁：他很關注的是吧？
聶衛平：就這一句話，打牌，楊主席可能一看不對勁了，就走了。
竇文濤：這就是不怒自威。
聶衛平：有一點點，也不像一般的喜形於色什麼的。
竇文濤：但是聽說一般說陪領導人打牌，主要說是為了他們的休息和放鬆，您講他平常打牌還不大愛說話，不大聊閑天。
聶衛平：不大聊閑天。
李菁：對啊，好像怎麼達到他放鬆的那種狀態呢？
聶衛平：他自己就能調節到很放鬆，我對他印象最好的一次，覺得他最高興的，而且他笑得像孩子一樣，我看到特別純真的一次，就是好像1984年的“十一”，有個閱兵，他親自下去檢閱，應該是1984年，國慶35周年的閱兵。然後完事兒了之後，我們在一塊兒吃飯，我們都覺得他表現得特別精彩。
竇文濤：為什麼？
李菁：很有氣度。
聶衛平：他在閱兵，就是電視裏的那個，我們都認為他達到一般的領導人做不到的那樣，大家都覺得他表演得特別好，他還特別高興，笑開懷了。
竇文濤：是嗎？
聶衛平：對，都說他應該是奧斯卡最佳男演員。
竇文濤：影帝的水準。
聶衛平：對。
李菁：聶老師，我正好想問您一下，我以前看過一些文章，正好今天問問您，您跟鄧老爺子的關係這麼親密，是不是他也因為您是四川人的女婿，是不是也這麼看您？是不是有點關係？
聶衛平：有關係
李菁：以至於都關心您當時的婚姻狀況，是吧？
聶衛平：對，他很關心。
竇文濤：還跟您聊過這些？
李菁：好像還比較傷心，是嗎？
聶衛平：他跟我說過，說我那個太太是我們四川人，跟我說過。並且還說過，我的兒子，他說如果將來要結婚的話，找物件結婚的話，要報告給他。
竇文濤：但是您自己好像就曾經說過，說您下圍棋是九段，但是在婚姻家庭方面是零段。
聶衛平：是，有負鄧小平對我的重托和重望。
竇文濤：我有時候覺得冥冥之中是不是有一些緣份在那裏，就是到後來中日圍棋對抗賽，咱們的聶棋聖是11連勝。我就想起我看過一個採訪，當年就是他非常小的時候，陳毅就找個老師專門教他下圍棋，而且說陳毅那個時候跟您就說過那個話，說是九段就相當於原子彈，說那個時候咱們跟日本棋力差距很大。結果你看，您就好像是陳毅當年埋下的一個種子啊，到後來開了花。
聶衛平：對，我很小的時候，10歲左右的時候，也許經人介紹，也許他聽說的。有可能是那個叫李立三的一個老同志介紹的，然後去跟陳老總下棋，下了之後，陳老總就非常看好我吧，要專門給我找一個老師，到我學校去教，我當時住校，然後那個老師到學校裏來教，那非常不簡單。而且那個時候我那個老師也沒工作，就由我們當時的叫北京棋社，給他發了15塊錢的車馬費，15塊錢的工資，就等於30塊。那30塊在那個時候對於一個沒有工作的人，也是很多的錢了，所以我那個老師因為教我。
竇文濤：所以聶老師本身，你發現沒有？
李菁：一提到名人的時候。
竇文濤：一提到誰家人，馬上電話就響。
聶衛平：他對我小的時候特別關心，特別關照，他經常給我講一些類似於像你剛才說的，圍棋九段，中國是沒有，但是九段相當於原子彈，中國已經有了原子彈，意思是國家已經到了九段了，所以圍棋趕緊要趕超日本。
李菁：後來有一種說法，因為我們現在一說到中國打開國門，像世界老是說乒乓外交，但後來現在更多人開始回顧，往前推的話是圍棋外交。是說其實圍棋在乒乓之前更早的，因為先跟日本打通關系的時候，還是靠圍棋起了很大的作用。
聶衛平：是，你說得太對了。
《鏘鏘三人行》鳳凰衛視中文台播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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